天干了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他哭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想不明白。
明明和别人一样把手按在石头上,凭什么有人亮,有人不亮。凭什么亮的人去了山上,他留在山脚。凭什么这不是他能选的事。
后来他明白,这就是能选的事。
你生下来是淤灵根,就像生下来是瘸子、瞎子、哑巴,没什么可问的。老天爷没欠你,你也没欠老天爷。就是这么个安排。
想明白的那天夜里,他没哭。
隔壁铺位的老陈死了。
老陈在杂役院待了二十三年,比他早来七年,也是淤灵根。老陈平时不说话,干活时像牛,吃饭时像狼,睡觉时像死尸,鼾声都打得比别人闷。
那天早上铜锣响了,老陈没起来。
管事的师兄骂骂咧咧走过去,掀开被子,看见老陈睁着眼,眼睛直直望着屋顶那块发黑的木梁,嘴角挂着一道干涸的白沫。
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
管事师兄捏着鼻子看了几眼,说可能是夜里犯了旧疾,让两个人抬到后山埋了。抬尸的是刘大根和另一个杂役,他们用那床破被子裹着老陈,抬到后山围墙外那片荒地,挖了个坑,推下去,填土。
没有坟头,没有名字,没有人在旁边念一句什么。
刘大根站在坑边,看着黄土盖住那床灰黑色的被子,盖住老陈睁着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老陈前天晚上说过一句话。
那是他二十三年里,刘大根唯一一次听见老陈开口说除了“嗯”“是”“好”之外的话。
老陈说:“今年的秋天,比去年冷。”
刘大根没接话。他不知道老陈是在跟他说话,还是跟屋顶的木梁说话,还是跟自己说了二十三年、终于说腻了的话。
黄土填平了。
管事师兄催他回去上工。
刘大根转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那片荒地光秃秃的,除了新翻的泥土,什么都没有。
他忽然想起老陈刚来杂役院那年,也有十六岁,也穿着一双新布鞋。
不知道那双鞋,是死的时候还穿在脚上,还是早就磨破了,扔在哪个没人记得的角落。
他把老陈的事想了很久。
然后在某一天,忽然不想了。
不是忘了。是那些事沉到水底,水面上什么都不剩,只有他一个人继续浮着,往前飘。
---
淤灵根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