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叫花子与狗
明崇祯十三年,岁次庚辰。中原大地,赤野千里,白骨蔽于道。
这一年,老天爷像是忘了关水龙头,又像是发了疯,一滴雨都没下。河南开封府,祥符县,位于黄泛区的边缘,有个叫李家庄的村子。这村子百十来户人家,全靠种西瓜为生。往年这个时候,瓜田里绿油油一片,商贩们的骡马能把村里的土路踩烂。可眼下,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个拳头,别说西瓜了,连耐旱的红薯秧子都枯成了干柴。
村里有个后生,叫李老实。人如其名,长得敦实,性子闷,三十出头了,还是个光棍。他家里穷得叮当响,三间土坯房漏风漏雨,唯一的活物,就是个瞎眼的老娘。
李老实这人,没啥大本事,就是心软。村里人借了他的钱,他不催;地里收成不好,他也不闹。久而久之,村里人都把他当软柿子捏,谁家有事,都让他去干最重的活,给最少的饭。
这年冬天,实在过不下去了。村长李大户,那个三百多斤的大胖子,把村里的壮劳力召集起来,说:“这地是种不出东西了,留着也是等死。咱们分头逃荒去吧,谁有本事谁活命。”
李老实没路可走。他背起瞎眼老娘,揣上家里仅剩的半袋糠,上路了。
临走那天,全村的人都聚在村口看热闹。大家没啥同情心,反而幸灾乐祸。有人指着李老实的脊梁骨骂:“李老实,你个丧门星,走了就别回来了!李家庄不欢迎你!”
李老实没说话,只是跪在村口的尘土里,对着那棵老槐树磕了三个响头。那是他对这片土地的告别。
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,破败的土墙根下,传来一声微弱的呜咽。
是一条狗。
这条狗,叫老黄。是李老实三年前从狼群里救下来的。那年冬天,李老实去镇上卖瓜,回来的路上听见狼嚎,他壮着胆子去看,发现一只刚满月的小狗崽,后腿被狼咬断了,躺在血泊里抽搐。李老实心软,把小家伙揣进怀里,带回了家。
他给它治伤,喂饭,用破布给它包扎。老黄命大,活下来了。但那条右后腿,永远短了一截,跑起来一瘸一拐的。
老黄通人性。李老实去地里干活,它就趴在田埂上;李老实回家吃饭,它就蹲在桌子底下;李老实晚上睡觉,它就卧在门口。三年了,形影不离。
李老实要走了,老黄也要走。
瞎眼老娘坐在扁担上,叹了口气:“儿啊,咱连人都养不活,还带条狗,那是累赘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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