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回来,她做了个梦。不再是草地和水边,而是一个堆满仪器的实验室。一个男人背对着她,正在黑板上写公式。粉笔折断的声音很脆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,是李沉舟。但他没有脸,脸上是一片空白,像被橡皮擦过。他指了指黑板上的一个符号——Ψ,波函数。然后他张开嘴,嘴里涌出的不是声音,是一股浑浊的水,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。
她惊醒,浑身湿透。不是汗,是那种带着咸腥的温水。她摸了摸身边的墙壁,凹痕更深了,现在能塞进整个手掌。墙皮在指尖下微微颤动,像某种大型生物的腹肌在呼吸。
她知道,该她上场了。
她不再寻找数据。她开始回忆。回忆自己七岁那年,母亲车祸去世,她在停尸房隔着玻璃摸母亲的脸,那种冰凉的触感;回忆十八岁拿到录取通知书,父亲把酒杯摔在地上,吼着“学物理能当饭吃吗”;回忆大一那年冬天,暗恋的学长在雪地里牵起别人的手,她站在路灯下,眼泪冻成冰碴。
她把这些记忆,像喂鸟一样,一点点“喂”给那面墙。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,在脑海里一遍遍重演那些场景,调动所有的感官:气味,温度,触觉,疼痛。墙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凹痕里渗出的水越来越多,在地板上积成一滩浅浅的水洼。
她甚至开始说话。对着墙,讲自己有多怕黑,多怕孤独,多怕这辈子找不到一个能听懂她那些物理公式的人。她的声音一开始是颤抖的,后来变得平静,像在念一篇论文。
“我知道你在听。你也怕,对不对?困在那边,冷,看不见,摸不着。林晚怕,李沉舟怕,陈禹也怕。但你不能一直拽着别人不放。你得学会……放手。”
墙内的搏动骤停了一瞬。紧接着,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凹痕深处传来,差点把她的手臂扯进去。她咬着牙,死死扒住墙沿,指甲抠进了灰白的墙皮里。她感觉自己的记忆像被抽丝一样,从脑海中剥离,顺着那股吸力流向墙的另一边。七岁的恐惧,十八岁的委屈,二十二岁的孤独,像一卷胶卷,被强行拽入黑暗。
痛。不是肉体的痛,是灵魂被撕扯的痛。她眼前发黑,耳边嗡鸣,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,又仿佛只有一个声音在低语:“冷……冷……”
她猛地抽回手。掌心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墙灰,还有……一根头发。不长,乌黑,带着水藻般的卷曲。不是她的。
她瘫坐在水洼里,大口喘息。墙恢复了平静,凹痕似乎浅了一点点,但裂缝仍在,像一张未闭合的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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