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塘里一颗炭核崩了。火星溅到地面上,亮了一瞬,灭了。像某种嘲笑。像那个“还“字在嘲讽我:你说你还在这里。可你心里想的是“留“还是“赖“?你说你守着。可你守的是裂缝还是你自己?你说你等下一个来的人。可你真的准备好让他接替你了吗?
我把左手攥成拳。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。疼。真实的疼。不是白线那种冷的、遥远的、不属于肉体的疼。是活人的疼。是那种只有还不想放手的人才会感到的疼。
我松开拳头。掌心有四个弯月形的指甲印,深得发白,周围泛着红。我盯着那些印子,忽然想起阿豆左腿上那朵花。那朵用蓝色根须开出来的花。她裂开的时候疼吗?肯定疼。但她没有松手。她让花开了。让根须从骨头里穿出来,在皮肤上绽成一朵不是花的“花“。她用疼换来了“在“。用裂换取来了连接。用破碎换来了完整。
我呢?我用什么换的?
我用写字换的。用劈柴换的。用蹲在裂缝前换的。用送走黑猫换的。用织网换的。用所有那些看起来像“守“的行为换的。可我有没有真正裂开过?我有没有像阿豆那样让什么东西从骨头里穿出来?我有没有像南庄那样让根须从纸面长到土里去?我有没有像沈蘅那样让刀刃上的白痕变成自己的一部分?
我低头看左臂。白线不在了。不是消失了。是沉进去了。沉进了骨头里。沉进了密度里。沉进了那种从内部支撑着我的东西里。它还在。我能感觉到。但它不再浮在皮肤表面了。它变成了我。像盐溶进水里。看不见了。但水变咸了。
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裂开过?我是不是只是站在裂缝旁边写字的人?我是不是只是那个织网的人?我是不是只是那个把种子给别人、把路给别人、把网给别人、却始终没有让自己真正“归“进去的人?
这个想法像一根冰锥从后颈扎进去,一路向下,扎进脊椎,扎进胸骨,最后停在心脏旁边。不疼。是冷的。冷到麻木。
我站起来。走到裂缝前。蹲下来。五指贴着石缝。地底的脉搏传上来,平稳的,有力的,像一只巨兽在睡梦中磨牙。我闭上眼。白线在左臂深处微微一动。不是共振。是某种类似“不安“的东西。像一根弦被调得太紧了,随时会断。
我把手伸进裂缝。不是指尖。是整个手掌。五根手指全部嵌进那个被六十年、七十六年、更久的时间磨出来的凹陷里。严丝合缝。像钥匙终于找到了锁。像归人终于踏进了家门。像种子终于落进了土壤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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