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地底传来了一声回应。
不是嗡鸣。不是振动。是一声叹息。一声从千万年深处传上来的、沉重的、带着岩石摩擦音的叹息。像一座山在转身时骨骼发出的**。满栗的愤怒被那声叹息压住了。不是被说服。是被那种无可抗拒的质量感压住了。那声叹息里有一种她无法反驳的东西。不是辩解。是事实。是某种比她的愤怒更古老、更庞大、更不可撼动的事实。
那个腔体不是在骗人。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永远在饿。它只是存在。像山存在。像海存在。像饥饿存在。它不是恶意的。也不是善意的。它只是“在“着。用一种比人类所有道德判断都更原始的方式“在“着。它吞人不是为了害人。是为了延续。为了那个网的延续。为了所有“在“着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的、深层的基础。它是一台机器。一台没有开关的、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开始运转的机器。而人是燃料。不是牺牲品。是燃料。
满栗的愤怒消退了。不是被化解了。是被碾压了。像一粒沙被碾进混凝土里。她站在那里,站在坡顶的风里,站在十三株树的影子里,站在第十四株的种子旁边,站在那个左臂青瓷的孩子身边。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愤怒很可笑。像一只蚂蚁对着挖掘机挥舞触角。你愤怒。你呐喊。你咒骂。然后挖掘机继续工作。不为所动。不增不减。
她蹲下来。用指尖碰了碰孩子的脸颊。凉的。但不是尸体的凉。是冬眠的凉。像一只熊在洞穴里蜷着,体温降到了最低限度,但还活着。还“在“着。
“对不起。“她说。不是对着腔体。是对着孩子。对着周芸。对着所有被这台机器碾过的人。“我骂了。没用。但我骂了。因为我疼。因为我看着你们一个个地……我疼。“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不是一滴。是一串。砸在孩子脸侧的地面上,砸出深色的圆点。眼泪在接触到地面的时候,没有渗进去。是沿着那道光丝流向了种子。像某种最后的、微量的、但确实存在的馈赠。
她站起身。走到青石旁。从袋子里取出那片花瓣。赵穗的。深蓝的。完整的。她走回孩子身边,把花瓣放在他的掌心。不是左手。是右手。那只攥着骨珠的、尚且完好的右手。花瓣触到皮肤的瞬间,骨珠在指间微微动了一下。像一颗心脏在回应另一颗心脏。
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件事。她从怀里取出那颗白铜钉子。李栓送的。最后一颗。她走到种子的鼓包前,跪下来,把钉子尖端对准鼓包的顶部。不是要伤害它。是要标记它。像在地图上插一面旗。像在新生儿的襁褓上别一个名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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