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苏城的陷落,始于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寻常喧嚣所淹没的脆响。那声音并非来自刀兵相接,也非源于屋宇倾颓,而是来自观前街“玲珑阁”绸缎庄二楼,一面悬挂在粉壁之上、边框雕刻着繁复“喜鹊登枝”花纹的青铜古镜。
镜面先是漾起一丝涟漪,如同雨滴落入静水,紧接着,那平滑的镜面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实体,变得如同粘稠的水银,或者某种活着的、正在呼吸的薄膜。一点模糊的轮廓自那镜膜中缓缓凸出,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用力按压,试图挣脱出来。轮廓迅速变得清晰、饱满,勾勒出一个人形的剪影——与楼下正仰头张望、因远处隐约传来的骚动而面露惊疑的绸缎商贾张老爷,别无二致。
张老爷的本体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无意义的声响,眼睁睁看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“存在”,轻飘飘地从二楼镜框中“渗”了出来,如同墨迹洇透了宣纸,由虚化实,双脚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,沉稳得令人心寒。
那镜像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“源头”,它,或者说,“他”,那双与张老爷一般无二、却空洞冰冷得如同镜面本身的眼睛,直接锁定了目标。没有嘶吼,没有预兆,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替代本能。他扑了上去,双手如同铁箍,死死扼住了本体的脖颈。
“呃……嗬……”张老爷的本体徒劳地挣扎着,双脚乱蹬,脸色由涨红转为青紫,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。骨骼被挤压发出的细微“咯咯”声,在骤然死寂的街道背景下,清晰得刺耳。
周绾君站在街角,手指死死抠进身边风化的砖墙缝隙,冰冷的粗粝感透过指尖传来,却无法压制心底那股骤然窜起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的寒意。她看着那个商贾的生命气息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般迅速流逝,最终四肢软垂,再无动静。
而他的镜像,那个刚刚亲手扼杀了“存在”意义的倒影,缓缓松开了手。他俯视着脚下尚有余温的尸体,脸上竟慢慢绽开一个极致满足、近乎陶醉的微笑,那笑容里没有残忍,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……完成了某种神圣仪式的宁静与圆满。随后,镜像的身体轮廓如同水纹般微微波动荡漾,再稳定时,连衣袍上因挣扎而产生的细微褶皱,都与地上死去的张老爷生前最后一刻的状态,完美重合。他,理了理自己(原本属于张老爷)的衣襟,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,面向闻声赶出来、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伙计,用一种与张老爷平日毫无差别的、带着些许不悦的腔调吩咐道:“愣着做什么?街面不靖,还不快些收了幌子,关门闭户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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