螺丝的动作。
一种比身体疲惫更深沉的、属于灵魂的无力感,像南方的夜露一样,悄无声息地浸透了他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在这里,他不再是一个有技术、有名字的“张师傅”,他只是一个代号,一个会呼吸的、必须跟上流水线速度的工具。那每月六百元的许诺,是用他作为人的尊严和全部的时间,一点一点磨损、兑换而来的。
所谓的“包住”,是将他们这些外来男工塞进厂区后面一片低矮、破旧的砖砌平房里。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宿舍,更象是临时搭建的窝棚。墙壁没有粉刷,裸露着粗糙的红砖,上面布满了霉斑和来历不明的污渍。屋顶是石棉瓦的,在南方潮湿的空气里,长出了一簇簇暗绿色的苔藓。
张建设推开那扇吱呀作响、几乎要散架的木门,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浪扑面而来,几乎将他掀了个跟头。那是几十个成年男性体味、汗臭、脚臭、廉价烟草的焦油味,还有角落里堆积的湿衣服散发出的馊味,以及南方特有潮气滋养出的霉味,所有气味混合在一起,经过一夜的发酵,形成的具有实体感的、令人窒息的恶臭。
屋子极大,却极其拥挤。两边是锈迹斑斑的铁架双层床,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中间只留下一条狭窄的、堆满了破旧鞋子和脸盆的过道。床上是颜色各异、但同样脏污不堪的被褥枕头。光线昏暗,只有屋顶吊着几盏蒙着厚厚灰尘、瓦数极低的白炽灯,像几只垂死的眼睛,勉强投下昏黄的光晕。
此刻正是下工时间,工棚里如同炸开了锅。有人脱掉湿透的工服,赤着精瘦的上身,露出嶙峋的肋骨;有人端着破旧的搪瓷盆,骂骂咧咧地挤向屋子尽头那个只有一个水龙头、地面永远积着污水的洗漱区;有人迫不及待地点燃香烟,贪婪地吸着,仿佛那是续命的良药;更多的人,则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,直接瘫倒在床上,连鞋都懒得脱。
“妈的,这鬼地方,热死老子了!”
“线长那个叼毛,今天又扣了我三块钱!”
“别挤!水都没了!”
各种口音的脏话、抱怨、叫嚷混杂在一起,比车间里的噪音更让人心烦意乱。
张建设捏着鼻子,艰难地按照床号,找到了自己的铺位——一个靠近门口、下铺的位置。门口意味着随时有人进出,意味着更多的打扰和穿堂风,但也意味着,能稍微呼吸到一点从门缝里钻进来的、相对“新鲜”的空气。床上只有一张薄薄的、散发着前一位使用者浓重体味的草席,和一个硬得像石头、颜色可疑的枕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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