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将尽,汴京城中过年的气氛日渐浓厚。街市上货摊琳琅,采办年货的人流摩肩接踵,各色应景的桃符、门神、年画早早摆了出来,连空气中都仿佛飘着饴糖和油炸果子的甜香。然而枢密院内,依旧是一派沉肃气象,仿佛与墙外的喧嚣隔绝。
北伐旧账的梳理报告呈上后,吴元载亲自召见了赵机一次。在那间熟悉的书房里,吴学士将报告仔细翻阅了几处关键疑点,并未立刻评价,只问了几个关于证据链和比对方法的细节问题。赵机一一据实回答。末了,吴元载放下报告,看着赵机,缓缓道:“此事牵连甚广,非一时可决。然你能于芜杂账目中理出脉络,指出关窍,且言辞谨慎,不妄加揣测,殊为不易。这份东西,先留在本官这里。”
没有褒奖,也没有批评,但赵机能感觉到,这份扎实的工作进一步巩固了吴元载对他的信任。“下官分内之事。”他恭敬回应。
“嗯。”吴元载话锋一转,“近日朝中对边事议论又起。有人以曹珝涿州之事为例,言边将若能因地制宜、用心战守,即便无额外厚饷,亦可建功。亦有人言,曹珝所为,实因原有‘缴获提成’之策尚存一线,若全然仰赖朝廷拨付,断难如此主动。两派各执一词。”他目光深邃,“你以为如何?”
赵机心念电转,知道这是在考校他对边防政策的深层理解,也是在探询他对当前争论的看法。他沉吟片刻,谨慎道:“回学士,下官以为,曹巡防使之功,首在其人勇毅善谋、士卒用命,亦赖其早先屯垦所积之地利人和。‘缴获提成’之策,虽有激励,然仅为辅助。若全然无此策,以曹巡防使之能,或仍能有为,但势必更为艰难,且恐难推广至他处。”他顿了顿,继续道,“边事如医病,需标本兼治。良将精兵为‘本’,如人之元气;钱粮激励为‘标’,如药石辅助。元气充沛者,稍施药石便可痊愈;元气不足者,则需更精心调治。朝廷新制,意在培元固本,然若全然忽视药石之助,恐事倍功半。”
他将曹珝的成功归因于主客观条件的结合,既肯定了人的作用,也委婉指出了经济激励的必要性,且用“培元固本”与“药石辅助”的比喻,既符合士大夫话语体系,又暗合了吴元载务实的思路。
吴元载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,良久,才道:“培元固本……药石辅助……此言倒也有趣。边事艰难,确需多方筹谋。你且退下吧。”
从吴元载处出来,赵机知道,关于边防政策的争论仍在继续,且已将自己卷入其中。他需要更加谨言慎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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