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生虚按空中,竟有琴音自虚空生。其声较冰琴更澄澈,如雪落竹梢,冰裂春溪。陈三通闭目静听,恍惚见雷寂少年时,跪坐雪峰,十指生冰凌,以天地为琴,以风雪为弦。
曲终,陈三通道:“此曲何名?”
柳生画地三字:《无声引》。
“大音希声?”
柳生摇头,续书:“声在无声处,琴在无弦时。雷寂留冰琴,非为存器,乃为传此心法。世人求琴于木,求音于弦,不知至音在虚空,至琴在方寸。”
陈三通默然,忽觉怀中震动。取视之,乃当年雷寂所遗青玉瓶。瓶身龟裂,渗出水珠,落地成冰,竟绽出七朵冰莲,莲心皆有空洞,风过处,泠然成调。
二人彻夜对坐,听雪听风,听虚空琴音流转。窗外雪竹折腰,冰丝悬檐,而天地间自有清响不绝,非丝非竹,非人非天,唯性灵与万物共鸣而已。
翌日,陈三通下山,逢人问柳生近况,但笑不语。或有知情人叹:柳公子已成废人,可惜可惜。
陈三通正色道:“世间有耳闻雷霆而不闻清音者,是谓真聋。柳公子虽失一言一味,然得闻天地至音,岂非大幸?”
后三十年,终南山时有异响,清冽绝俗。樵者闻之,忘其劳苦;隐士闻之,涤其尘襟。有慕名寻访者,至则声息杳然,唯见雪竹冰丝,摇曳于千仞绝壁。
太和九年,柳生无疾而终。葬日,终南山七十二峰皆有清响,如万琴合奏。送葬者皆泣,其声哀而不伤,竟与山间清响应和,成一阕天地悲欢。
陈三通时年九十有三,扶杖立于墓前,忽仰天大笑:“雷寂有徒,琴道不绝!”
言毕,掷杖于地。杖折处,有冰丝迸射,迎风而振,其声清绝,正是当年冰琴第一奏《雪竹》之调。
是日,长安有雪,其雪皆成六出冰花,落于清商阁檐下,叮咚如琴。阁中那无弦古琴,竟自鸣三响,弦影浮现片刻,终化流光散去。
后世有知者言:至音本不在弦,至琴原不在木。雪竹冰丝之响,乃天地清气所钟,偶借凡器显形。雷寂悟之,柳生承之,陈三通守之。三人皆非凡俗,故能闻此非人间凡响。
然天地清音常在,闻与不闻,在性灵澄浊而已。此理至简,而世人多蔽于学问技艺,反失本真。故雷寂遗训曰:“此皆由天性使然,非关学问。”
今人欲觅冰琴遗韵,当于雪夜独坐,闭目澄心。待万籁俱寂时,或可闻虚空中有清响一缕,如竹梢积雪滑落,如深涧冰棱初裂。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