朵朵让他歇着,他说不累。搬完了,坐在沙发上喘气。林念给他倒了一杯水,说他老了就别逞强。林阳笑了,说不老。
回省城的高铁上,他靠在座椅上睡了一觉。梦到了老马,梦到他们在物流园搬货。老马还年轻,头发是黑的。他醒来火车正驶过一片旷野,夕阳在远处缓缓下沉。车窗上他的倒影,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。
铁山的肺又出了问题,住院了。这次很严重,医生让许静做好准备。铁念从北京赶回来,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。许静说进去吧,你爸想你了。铁念走进病房。铁山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相,看到儿子笑了笑,说你怎么回来了,不好好上班。铁念说请假了。他说请什么假,耽误工作。
一边说一边拉着铁念的手没松开。许静在门外看着,眼圈红红的。铁山那天精神很好,说了很多话。说到铁念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放风筝,说到许静第一次给他做饭把菜炒糊了,说到林阳大年初二上门找他喝酒两人喝到天亮。
他说这辈子值了,没白活。半夜监护仪响了,铁念和许静从来没觉得那个声音那么刺耳过。铁山走了,脸上带着一丝平静,像睡着了一样。铁念没哭,许静哭了。
林阳第二天才知道消息。赶到殡仪馆时,铁念和许静正在烧纸。铁念跪在地上,往火盆里放纸钱。林阳鞠了躬,上了香,在铁念身边蹲下来,说铁山是你爸,他也是我兄弟。这辈子,值了。铁念抬起头看着他,眼眶湿了——说爸走之前还念叨你,让你好好保重。林阳说好。
铁山的骨灰埋在他老家的后山上。没有墓没有碑,是他临终前的意思。他说这辈子不在乎这些形式,人走了就是走了,埋在土里,慢慢地就化了,归了大地。许静依了他,铁念也依了他。林阳站在那堆新土前,点了一根烟,放在土堆上。铁山生前爱抽烟,戒了又抽,抽了又戒。现在不用戒了。
林念和朵朵在北京办了婚礼,简单。林阳去了,穿着一身新衣服,深藏青色。丹丹没去,在家照顾张美玲。林念敬酒时叫了一声爸,他应了。朵朵叫了一声爸,他也应了。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没说出来。那些祝福的话说不出口,心里有,嘴上笨。
回程的高铁上,他看着窗外。田野、村庄、城市,飞速掠过。身边空了。当年牵着儿子上幼儿园,如今儿子结婚了。他老了。
张美玲九十三了,躺在床上居多。有时清醒有时糊涂,清醒时拉着林阳的手,说她梦到老马了。老马说要请她吃饭,她说不饿。林阳说那是梦。她说梦也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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