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德元年六月初十,福建,福州。
闽地的暑气到了六月已经浓得化不开了,闽江口吹来的风裹着咸腥和湿热,黏糊糊地贴在人的皮肤上,像一块怎么也揭不掉的湿布。
太阳还没升到头顶,城里的石板路就已经被晒得发烫,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气。
榕树上的蝉叫得声嘶力竭,一声接一声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尽似的。
福州城北门的城楼上,英国公张懋负手而立,目光穿过城墙上那片被鲜血浸透又晒干的暗褐色痕迹,望向城内的街巷。
城破已经将近一个月了,空气中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终于散去了大半,但砖缝里、石阶上、墙根处,总还有些怎么也洗不掉的黑红色印记,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——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杀戮。
他不是在缅怀什么,也不是在感慨什么。
打了大半辈子的仗,死在他面前的敌人数以万计,他早就不是那种会为战场上的尸体而心软的人了。
他站在这里,是在等。等朝廷的旨意,等陛下的裁决,等那个从京师千里迢迢赶来的人。
“英国公。”
身后传来魏国公徐俌的声音,张懋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脸,算是回应。
徐俌走上城楼,在他身边站定。银白色的山文甲已经被擦得锃亮,腰间系着狮蛮带,挂着一柄长剑,剑鞘上的银丝在阳光中闪着细碎的光。
他的步伐很稳,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。
“从京师到福州,八百里加急也要跑半个月。”
徐俌的声音不大,像是怕惊扰了城楼上那股凝滞的空气,“陛下派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,怕是有大事。”
张懋点了点头,锦衣卫指挥使牟斌,那是皇帝手里最锋利的刀之一。
诛刘健、谢迁、李东阳九族的时候,是牟斌亲自带人办的。
抄张家兄弟家产的时候,是牟斌亲自盯着每一笔账目的。
福建四林造反的事,也是牟斌派锦衣卫潜入城中、里应外合夺下城门的。
皇帝把这个人派到福州来,不是来犒劳将士的,是有更要紧的事要办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张懋的声音沙哑而沉稳,像一面老鼓被敲响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、却久久不散的回响,“我们只管听命,只管执行,不问为什么。”
徐俌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,望着城门口那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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