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四那年的冬天来得凶。
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,南庄的左手指骨冻得像被人拿钳子拧。不是疼,是木。整根手指从指根到指尖全没了知觉,像一根嵌在肉里的死木棍。他试着屈了一下,关节咔哒响了一声,没动。
陆野坐在火塘边,手里捧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姜汤。他看着南庄那只僵在半空的手,没说话。从夏天那次花椒树下之后,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——不说破的,就不说。像一层薄冰,谁都不去踩。
“南庄。“
“嗯。“
“手。“
“知道了。“
南庄把左手缩回来,塞进怀里。褂子底下是皮肉,但暖不透那根骨头。他站起身,走到门边,推开门。雪片斜着打进来,落在门槛上,瞬间化成水,洇出一片深色。坡上白茫茫的,十二株花椒树的剪影在雪幕里像十二根秃毛笔,戳在灰白的天底下。
“今年的花估摸着悬了。“南庄说。
陆野没接话。他放下碗,撑着膝盖站起来,走到南庄身后。他的髋关节这半年恶化得厉害,走路时右腿几乎是在拖,每迈一步骨盆都要歪一下。但他还是走到了门口,和南庄并排站着,看那片雪。
“不悬。“陆野说,“花椒树耐寒。雪压不死它。“
“我说的是花。“南庄的声音很平,“我说的是五月那场花。我不一定看得见了。“
陆野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很短,短到几乎听不见,但南庄听见了。因为他也在听。听陆野的每一次呼吸,像听一根快要燃尽的烛芯,随时会噼地一声灭掉。
“看得见。“陆野说。
“你凭什么肯定?“
“因为我肯定。“
南庄没再说话。他关上门,把雪和风关在外面。屋里火塘的光重新映上来,照在陆野脸上,照出颧骨下方一块新长出来的老年斑,棕色的,边缘不规则,像一滴溅在纸上的墨。
南庄走回火塘边坐下,把左手搁在膝盖上。那只手搁上去的时候,手腕歪了一下,像一截失去平衡的枯枝。他低头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这根手指是他二十七年前用命换回来的勋章,也是他此后每一天都在付的代价。医生当年说,神经断了,接不回来,慢慢会萎缩。医生说得对。现在它不只是木,是在缩。指腹的肉在变薄,指甲在变脆,指骨在变细。像一根正在被风化的骨头标本。
“陆野。“
“嗯。“
“如果我看不见五月的花了,你替我看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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