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嚼到第七口的时候,牙齿磕在了一粒嵌在面包里的麦麸上。咔的一声,很轻,但在她耳朵里炸开得像骨头断裂。她停住了。嘴里那团面糊突然变得黏腻无比,像咽不下去的愧疚。她把它吐在了餐巾纸上,半白的浆糊摊开,像一枚萎缩的器官。
窗外开始下雨。不是谷雨那天那种绵密的、带着告别意味的雨。是盛夏尾声那种暴躁的、砸在空调外机上噼啪作响的雨。雨声填满客厅,把她耳中那个微弱的频率彻底淹没了。她松了口气,又立刻感到一种空落落的恐慌。像被人突然摘走了助听器。
她把照片靠在果盘旁边,沈听的脸正对着那盆蔫了的绿萝。绿萝的叶子边缘焦了,褐色沿着叶脉往里爬,像某种缓慢的坏死。她三天前就该浇水了。以前都是沈听浇。沈听会在清晨用喷壶沿着叶缘淋一圈,说植物也认人,你粗暴地灌它根部,它就长歪。她当时嫌烦,说一盆破花而已。现在她盯着那片枯叶,觉得自己就是那盆被粗暴对待过的东西,根系早就烂了,只是还没来得及倒下去。
她站起来去厨房拿喷壶。壶里剩了小半壶水,凉的。她捏着喷头在绿萝上方比划了一下,手腕悬在那里,忽然想不起来沈听到底是怎么浇的了。是沿着叶缘?还是直接淋在土上?她明明看了三年。明明站在厨房门口看过无数次。可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动作轮廓,细节全碎成了粉末,像木盒里那些蓝灰。
她最终把水浇在了土里。粗暴地。水砸在干裂的泥面上,溅起细小的泥点。她看着土壤贪婪地吞吸水珠,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坑。像沈听走后她枕头上的泪渍。
下午三点,门铃响了。
她没动。门铃又响了一遍,比刚才长了半秒,像有人在门外犹豫要不要按第三次。她站在客厅中央,听着雨声和门铃声打架,忽然产生一种荒谬的念头:是沈听回来了。沈听忘了带钥匙。沈听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那把透明的伞,伞尖滴着水,脸上还是那种“你又忘了给我留门“的表情。
她走过去,脚步比脑子快。手搭在门锁上,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。她拧开了锁。
门外站着的是快递员。黄色雨衣兜头裹着,帽檐往下淌水。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包裹,塑料膜上凝满了水珠。“签收。“
她接过笔,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笔迹歪斜得像醉汉。快递员没看她,目光扫过她身后空荡荡的玄关,像在找第二个人来确认签收。然后他说了句“好了“就转身走了。雨衣甩出一串水花。
她关上门,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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