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起笔。笔尖虽然秃了,但还能蘸墨。我研了一点水进砚台。干墨化了。钴蓝的液体在砚池里荡漾。我把珠子放进去。珠子浮在墨面上,没有沉。像一只眼睛浮在墨池里。我蘸墨。笔尖吸饱了带珠子的墨。然后我铺开一张新纸。不是那种我之前用的宣纸。是普通的、从镇上供销社买的草纸。粗糙的。黄色的。便宜的。
我写了一个字。
不是“在“。不是“还“。不是“留“。不是“归“。不是“你“。
是“等“。
等待的等。等于的等。等同的等。
这个字写出来之后,纸没有亮。没有蓝。没有绿。什么都没有。字是黑色的。墨是黑色的。草纸是黄色的。一切回到了最朴素的状态。像所有花哨的东西都褪尽了,只剩下最本质的那一个动作。
等。
我等了二十九年。从黑猫蹲在这里开始。从我蹲在这里开始。从我写字开始。从我裂开开始。我一直在等。等一个能让我走的人。等一个能接替我的人。等一个能让我不再是岸的人。但这个字告诉我:等本身就是意义。不是手段。是目的。不是过程。是内容。不是我等到了什么。是我等着的这个行为,本身就是网的一部分。我蹲在这里等着,就是在织网。我每天煮粥摆在门槛上,就是在织网。我劈柴、生火、听嗡鸣、看裂纹,全都是在织网。不是只有走出去才算织网。留下来等,也是。
我把笔搁下。珠子还浮在砚池里。字在纸上干着。墨迹在草纸粗糙的纤维里慢慢洇开,边缘毛茸茸的,像苔藓。我看着那个“等“字。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干。变硬。变成纸的一部分。变成又一个留在这里的东西。
我走到院子里。坐在裂缝旁边。不是蹲着。是坐着。背靠矮墙。左臂搁在膝上。裂纹里的光在夜色里像萤火虫。我闭上眼。左臂的嗡鸣里,东北那个人的频率弱下去了。不是消失了。是适应了。他不再害怕了。他在摸自己的掌纹。他在接受。像我一样。像所有人一样。接受自己裂开了。接受自己是网的一部分。接受自己走不了。或者接受自己必须走。
我不知道他会变成哪种。不重要。网会处理。网会把他送到他该去的地方。像它把我送到这里一样。像它把黑猫送到路上一样。像它把所有人都送到他们该在的位置一样。
我睁开眼。天快亮了。东方的天空有一道极细的灰白。像裂缝里透出来的第一缕光。我看着那道灰白。看着它变宽。变亮。变成鱼肚白。变成橘红。变成金黄。新的一天来了。和昨天一样。和前天一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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