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最后一年,却是我坐在讲桌旁边的第四年。
自从三年级换到新校区之后,我就一直在接受老师的耳提面命。这里的教学楼是四层的,在阳光下亮晃晃的,像一块巨大的肥皂。教室里的课桌是新的,桌面上的木纹还清晰可见,但讲桌旁边那个位置,像被潮水冲到岸边的一叶小舟,搁浅在那里,而我就是在第一学期之后被搁浅的人
这些年虽然成绩进步了,但天性调皮好动,所以一直被老师实时掌控。上课的时候,老师的目光每隔几分钟就会扫过来一次,像探照灯一样,把我照得无处遁形。我稍微动一下,比如转个笔、挠个头、往窗外看一眼,老师的眼神就会立刻钉过来,带着一种“你又来了”的了然。而这也导致我做什么都是问题,一旦我真的做错什么,就会有人打小报告,而每一次不管事大事小,都是一次暴风雨的洗礼。
例如那些年流行的紫光隐形笔。笔身是浅紫色的塑料壳,笔帽上嵌着一个小小的紫光灯,写字的时候看不出颜色,需要紫光灯照射之后才能被看清。那东西我天天拿在手里玩,上课的时候在本子上写秘密,然后用紫光灯一照,字就幽幽地亮起来,蓝色的荧光在暗处像一只只小萤火虫。而我越玩越上瘾,在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看不见的字,甚至不分场合用紫光灯像瞄准镜一样对准教室的各个明显摆件,而这种情况,也被数学课代表在班务会的时候反映到了班主任那里。
那天放学后,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,命令我把所有笔上交没收,她一件一件摆在办公桌上,像在陈列什么罪证。
“这些笔你就别想再拿回去了。”她的语气很平,但平得让人不敢反驳。
我看着那些笔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那些笔全是奶奶买给我的——准确地说,是我骗奶奶说为了学习用的,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把钱给我了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钻进被窝,把被子蒙过头顶,眼泪无声地流在枕头上,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。我不敢哭出声,怕奶奶听见。那种难受里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吃了没熟的柿子,涩涩的,堵在嗓子眼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现在想起来也还会难受。不光是因为笔被没收了,更是因为那个谎言。奶奶省出来的钱,被我拿去买了“玩具”。她以为我真的是为了学习,而我辜负了她的信任。现在想来,难受之中又夹杂了一些自责和羞愧,像一层一层叠加的灰,越积越厚,越拍越脏。
当然,老师确实也再没有还给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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