眉毛下面是一双淡淡的眼,眼神总是很安静,像一口井,你看进去,看见的是自己的影子。
看她的手——放在膝盖上面,手指细长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面有冷水泡出来的红。这双手做过的事:缝衣裳、做针线、洗菜、煮饭、提水、扫地、搭衣裳绳子、在河边洗衣裳——全都是“过日子“的事。
他在想:这个人,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成了“在一起“的人?
不是某一天。是很多天加在一起。是那一次她端茶到石凳旁边,是那一次她送饭到石头上,是那一次她把外裳拢在肩膀上,是那一次她蹲在地上找针,是那一次她说“想吧“,是那一次她说“但你还在“,是那一次她说“你想起她们的时候,不用觉得对不起我“。
这些“那一次“加在一起,就变成了“一直“。
一直在这里。一直在他旁边。一直不说名字,一直不做承诺,一直用那根旧布条扎头发,一直把粥煮得稠稠的,一直把灯点在门缝里面漏一线光出来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说——
“愿意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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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句话他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不是激动的平,是一种“终于说了“的平。就像你提着一个东西走了很久的路,终于到了地方,你把东西放下来——放下来的那一刻,你觉得轻了,但你的手还记得那个重量。
“愿意“这两个字,在他的手上面有重量。
她听见了。
她听见了之后,笑了一下。
不是大笑,不是微笑,是一种很淡的、嘴角弯了一下的笑。弯的程度大概只有一点点——如果你不在看她,你会错过。但他在看她,所以他没有错过。
她笑了一下之后,没有再说什么。
这句话之后不需要再说什么了。“愿意“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。再说就是多余,多余的话会把这个“愿意“稀释掉。
她把筷子从碗上面拿下来,把碗收进灶柜里面。灶柜的门打开又关上,“叮“,碗和碗碰了一下。
然后她走出屋子,往自己的屋子走。走到柴门口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——和每一次停下来一样。
但这一回她没有转头。
她直接走了进去,柴门在她身后关上。门关上之后,那一线灯光从门缝里面漏出来,漏到院子里面,漏到他窗前的地上。
和每一天一样。
但每一句都一样的话,意思可以是不同的。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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