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楚河上的战争。
刀,血,火,烟。人倒下去的声音——不是喊,是闷。闷的声音像木头折了,折了之后两头塌下去,不动了。
梁冬不动了——梁冬的刀尖刻在他坟头上面的名字还在。刻名字的时候聂秉旬没有哭,但刀尖歪了。歪的刀尖刻出来的名字也是歪的——歪的名字和歪的桌子一样,歪的东西有歪的道理,歪的道理是真的。
项羽不动了——项羽的消息是斥候送来的,斥候跑了两天。池锦英听完之后说了一句:“梁冬的刀和项羽的剑是不是同一种铁?“没有人回答她——但她自己回答了:“不是同一种铁,但杀了同样多的人。“
很多他不认识的人不动了。不动了就是走了。但走了的人还在地上——在地上就有痕迹,痕迹就是“他来过“。
痕迹够了。痕迹是人留下来的——留下来的东西比人久。人会走,痕迹不会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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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起来。膝盖“嘎吱“响了一声——老的膝盖响,老的石凳不响。
他走到灶房门口——灶房里面有墨。墨是她去年从镇上买回来的,买回来的时候她说“你以前喜欢写字“。她记得他二十多年前喜欢写字——她不说,但她买墨了。买墨就是记得。
他拿了一块墨、一支笔、一张纸——纸是她用来包东西的粗纸,包过盐包过米,纸上面有印子,但可以写字。
他把纸铺在石板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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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研墨。
墨放在砚台上面——砚台是她从镇上买回来的。他往砚台沟里面倒了一点水,水是碗里面剩的粥水。粥水研出来的墨和清水研出来的不一样——粥水里面有米的甜味。
甜味的墨——他没写过甜味的字。以前他写的字都是苦的——军令苦,帛书上面的名字苦,战报苦。苦的字写在苦的纸上面,送到苦的人手里。但今天他要写一个甜的字——甜的墨用粥水研出来的,甜的字写在包过盐和米的纸上面。
磨的时候手抖了——不是怕,是老了。老的手会抖,抖是因为力气用得太久了。用得太久的力气会松,松了就抖。
抖的手拿着笔——笔在手里晃了两下之后稳了。稳了是因为他把手按在了石板上面——石板硬,硬的东西撑住了软的手。
笔尖蘸了墨。墨是黑的,黑得像夜。但笔尖碰到了纸——纸上面的印子被墨盖住了。盖住了但没有消失,就像那些人——不在身边了,但在心里面。看不见了但没有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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