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年,十一月初。
兴城的海风一天比一天硬了。风从渤海湾那边灌进来,带着一股刀子似的凉意,刮在脸上生疼。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,火光在风里跳着,像是随时都会灭掉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,像几根摊开的手指,什么也抓不住。
婉柔走进医棚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棚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闷浊气息,混着连日来潮气捂出来的霉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她已经连续来了很多天,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天黑透了才回去,有时候中间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,整个人比刚来兴城的时候瘦了一大圈,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能断掉。她蹲在一个伤兵旁边,把旧绷带拆下来,伤口边缘已经溃烂了,暗红色的腐肉翻卷着,露出底下模糊的创面。她拿着布片蘸了水轻轻擦拭,动作很轻很稳,可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,嘴唇干裂,眼底的青影越来越重,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的人。那伤兵疼得满头冷汗,咬着牙没出声,等婉柔缠好了,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“多谢少夫人”。婉柔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员。大夫蹲在角落里,手里拿着一卷已经洗过好几遍、泛黄的旧绷带,正在给另一个伤兵缠腿上的伤口。他顿了顿,抬头看见婉柔走近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。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。停下来就会去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——那些她挂在嘴边的人,那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、她怎么都够不着的人。她在心里反复想着林倩、婉清、额娘、三姐、五姐,可那些名字像被风刮起来的叶子,飘在半空中落不到地面上,怎么都想不真切了。她有时候蹲在医棚门口发呆,或者坐在石阶上把脑袋埋在膝盖里,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在心里念一遍,念完了再站起来,继续去换药。
单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,脸色像霜打过的一样。他把婉柔拉到医棚外面的角落里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:“少夫人,城里的药铺已经彻底空了。我跑遍了所有地方,连一块干净的纱布都买不到了。走私商路被日军全线封死了,最后一支商队昨天在关卡被扣,人和货都没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,打开来,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银票,“这是您给老奴的最后一笔钱,老奴没能换到药。”婉柔看着那只布袋里几张皱巴巴的纸,薄薄的,被攥得有些发毛,边角起了毛边,像是被人来回翻了很多遍。她没有伸手去接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,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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