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瘸子忽然笑了。
他这一笑,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:“郑有德倒真教过你点东西。”
马二不服:“你别老提我家把头,提得跟你俩拜过把子似的。”
杨瘸子把烟袋别进腰里:“我没跟他拜过把子,我差点跟他一起淹死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我问道。
杨瘸子没马上说,先把分给他的银元装进一个旧布袋,又用麻绳捆死。
“二十多年前。那时候洞庭湖边有个老墓,砖券顶,一半在水下,一半在泥里。郑有德带人从北边下来,说北派能破。南边几个支锅不服,非要比。”
“结果呢?”马二问。
“结果北边人不懂水,南边人不懂砖。墓没开成,塌了半边。郑有德被水冲进暗槽里,出来时脸都青了,还骂我们胆小。”
杨瘸子说到这儿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比较自豪:“那天要不是我用竹篙勾住他腰带,他就留在湖底了。”
马二立马闭嘴。
我也没接话。
有些旧事,听到这里就够了。
再问,就不懂事了。
天快亮时,我们把石板重新盖回去。杨瘸子拿草盖了两层,又用脚把泥踩平。
马二抱着装银元的包,走路都不自然,跟怀里揣了个刚出生的儿子似的。
“你松点,别把包捂出汗。”
马二瞪我:“这可是十几万!”
“还没卖呢。”
“早晚的事。”
杨瘸子在前头撑船,听见这话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钱没进兜,就不是你的。进了兜,也未必能留住。”
“老爷子,你咋说啥都晦气?”
“我活得久,靠的就是晦气。”
这话没法接。
船靠岸后,杨瘸子没让我们进村。他带我们从芦苇荡边绕了一圈,进了他屋后头的小棚子。
棚子里有旧渔网、破木桶,还有一张矮桌。
我把银元倒出来一小部分。
哗啦一声。
那声音是真好听。
银元和铜钱不一样。铜钱声闷,银元声亮,尤其是一把袁大头碰在一起,清清脆脆,能把人心里的贪念敲出来。
马二蹲在旁边,嘴都快合不上。
杨瘸子拿起一枚,看了看袁世凯头像,又翻到背面看嘉禾纹。
“这批东西,不能在村里过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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