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庄醒不过来了。
不是昏迷,不是昏睡,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、连梦都挤不进去的状态。他躺在炕上,呼吸浅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,左手搁在两人之间那片空席上,指尖还搭着那枚铜扣。铜扣凉了。不是那种被体温捂暖之后再慢慢冷却的凉,是从根子里透出来的、属于金属的、拒绝温度的凉。
窗外雪在下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,是细的,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看不见的地方筛面粉。雪粒打在窗棂上,沙沙的,像蚕在吃桑叶,像时间在啃一个正在闭合的圆。
他听得见。听得见雪,听得见风,听得见花椒树的枝桠在雪的重压下发出的那种细微的、不堪重负的**。但他出不了声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堵得严严实实。他想动一动左手,想再碰碰那枚铜扣,想翻个身面朝墙壁,想喊一声陆野。但他什么都做不了。身体不听他的了。六十四年的骨头,二十七年的旧伤,十一年的磨损,三个月的溃败,最后汇成这一刻彻底的沉默。
他只能听。
听雪。听风。听自己的心跳。咚。咚。间隔越来越长,像一口老钟的摆锤正在耗尽最后一圈惯性。
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不是从窗外传来的。是从炕底下传来的。从地板缝里传来的。从泥土里传上来的。一种极低的、沉闷的、像什么东西在深处蠕动的响动。根须在生长。他知道。他听得懂。六十四年的陪伴让他听懂了树的语言。那些白色的须根正在泥土里往这个方向延伸,一寸一寸地,像盲人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熟悉的面孔。
他忽然不害怕了。不是因为接受了死亡,是因为那个声音在靠近。每蠕动一下,就近了一寸。每近一寸,他左手的指尖就暖一分。那种暖不是血液回流的暖,是从骨头外面往里渗透的暖,像有人隔着厚厚的土层在握他的手。
他想起来了。陆野埋那株微型花椒树的时候说过的话。“让它长,让它跟这株根的须缠在一起,分不开的那种。“
分不开的那种。
原来不是比喻。是预言。
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。不是往下坠,是往下沉,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井,水面在头顶越缩越小,光线从圆变成点,从点变成一丝,从一丝变成无。但他左手的那股暖意始终拽着他,不让他彻底沉下去。像一根蛛丝,细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韧得扯不断。
他看见光了。不是井口的光。是另一种光。橘红色的,跳动的,像火塘里的炭。光里站着一个人。二十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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