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。
她愣在原地,看着那个小女孩跑远,辫子一甩一甩的。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流进脖子里,凉意沿着脊椎往下爬。她六十多岁。是,该叫奶奶了。可她脑子里那个自己还是四十几岁的样子,穿着深色的毛衣,站在书架间,鼻子比谁都灵。
回家后她翻出那本李教授寄来的论文集。纸页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她翻到那篇关于底噪的论文,盯着那些公式看。看不懂了。上次读的时候虽然吃力,但至少能抓住结论的意思。现在那些希腊字母像一群陌生的虫子,爬满纸面,她一个都不认识了。
她合上书,双手按住封面,指甲陷进纸张里。不是恐慌。是一种更深的东西。像脚下的地板被人一块一块抽走,而她浑然不觉,直到某一天低头一看,下面是空的。
她开始写东西。不是日记,她试过写日记,但第二天就忘了前一天写了什么。她在一张一张的便签纸上写。今天买了什么菜。猫吃了多少粮。桂花树浇了水。钥匙放在玄关第二个挂钩上。她把这些便签贴在冰箱上、门上、镜子上、开关旁边。家里很快贴满了,像一场无声的爆炸留下的碎片。
猫越来越黏她。以前猫白天大部分时间在窗台上睡觉,现在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,她走到哪猫就跟到哪,在她脚边绕来绕去,时不时仰头看她一眼。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发呆,猫就跳上来,把脑袋拱进她掌心里,像在确认她还在。
五月的一天,她把水壶烧干了。塑料底座熔了一块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她坐在客厅里,听着厨房里嗡嗡的声响,没有动。直到猫焦躁地抓她的裤腿,她才慢吞吞地站起来,走进厨房关了电源。水壶已经废了。她看着那个变形的底座,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烧水。
那天晚上她做了梦。不是梦见沈听。是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、空旷的房间里,四周全是书架,书架上摆满了书,但没有书名。她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,每一页都是空白的。她急得满头大汗,想找一本书,一本特定的书,可她想不起来那本书叫什么,甚至想不起来那本书的内容是什么。她只知道很重要。很重要。她必须找到。
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。凌晨四点。月光惨白,像一层霜。她坐起来,赤脚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《自然地理学报》。翻到剪掉配图的那页,纸面上留着一个方形的缺口,像缺了一颗牙。她摸着那个缺口,手指颤抖。
她忽然意识到,她正在忘记沈听。
不是忘记那个人。是忘记那种感觉。忘记鼻腔里旧纸张的气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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