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简出土后的第十一天,限制性抢救发掘推进到了丛葬层最深处。
那是一片被三层夯土压实的掩埋区,陆柯的团队已经在这里清理了整整八天。出土的东西比前面所有探孔加起来都多:成堆的碎骨、断刃、甲片、箭镞,还有陶器残片、铁农具残件、木器朽痕 —— 后几样东西让陆柯心头一跳:农具,陶器,这不是士兵该有的东西,这是百姓的日用之物,跟着尸体一起被填进了沟里。
第八天下午,发掘坑最深处的工人清理出一具蜷缩的遗骸。
这具遗骸保存得比大多数都完整。成年男性,身形瘦小,蜷缩着,双臂护在胸前,像一个在最后时刻把自己缩成一团的人。他的身上没有甲胄,没有任何兵器,穿的衣服早已朽烂,只在肩胛骨附近留下一片深色的印痕 —— 布料的残迹。
陆柯蹲在坑边,用竹签一点点清理遗骸周围的土。他注意到几个细节:这具遗骸的足部,脚趾骨挤压变形,是长期穿草鞋、走远路的人才有的磨损;他的腰椎有明显的劳损痕迹,是长期弯腰负重留下的;他左手的小指,有一处旧伤愈合后的弯曲 —— 这种伤,农民在使农具、劈柴、搬石头的时候很常见。
“民夫。“ 陆柯轻声说,“不是兵。是一个被征发来干苦役的民夫。“
他看向遗骸的胸腔位置。肋骨间嵌着一块黑色的东西,他拨开土,是一枚锈透的铁钉,拇指长短 —— 不是兵器,不是箭镞,就是一枚普普通通的铁钉,可能是从哪辆军车上散落、混进土里的。
真正让陆柯注意到的,是他的右手。
那具遗骸的右手,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态 —— 不是蜷缩时该有的样子,五指微微张开,像是在握着一件东西,掌心朝上,护在胸前。陆柯用小刷子一点一点清理开那只手的周围,在指骨下方,触到一个硬物。
他小心地拨开土,露出一块灰褐色的东西。
是一块陶片。巴掌大小,边缘不规则,像从什么器物上敲下来的。陶片表面烧过,微微变形,一面是粗糙的素面,另一面 —— 陆柯的手停住了。
另一面上,密密麻麻地刻着字。
刻痕很深,是用尖利的硬物一下一下凿出来的,笔画歪歪扭扭,深浅不一,有的字刻到一半因为手抖而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,像刻字的人,是在极端恐惧、极端仓促的状态下,用尽全身力气,一个字一个字凿上去的。
“陶片。“ 陆柯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块刻了字的陶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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