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末的苏州,入夜后已经有了凉意。
暑气是前两天散的,一场雨下来,把最后一点闷热都浇进了土里,剩下来的就只有那种黏稠的、一点一点渗进骨头缝里的秋凉。
街巷里早早就安静了,偶尔有一两声犬吠,远远地从巷子深处传来,又很快被夜风压了下去。
申家大宅在这条巷子的尽头,黑漆大门紧闭着,门楣上悬着的灯笼倒是还亮着,暖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明灭不定的光影。
门缝里透不出一丝人声,整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屋。
但正堂里还亮着灯,灯是一盏铜制的油灯,不大,搁在紫檀木的桌案上,灯芯已经剪过三回了,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,将堂内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忽长忽短。
正堂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,帘子也放下来了,不让一丝光透出去,也不让一丝声音传出去。
申时雨坐在主位上,手里攥着一份邸报。
邸报是今天下午刚从京师送到的,他已经把这份邸报看了三遍了。
第一遍看得很快,像是在赶着确认什么,目光从一行字滑到下一行字,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。
他在看福建的处置——夷三族、抄家、流放、遇赦不赦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,扎在他心上。
第二遍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他在看南京六部的裁撤——从此以后,南方没有六部了,所有政令都从北京来,江南的士绅要想在朝中有人说话,只能往北京走。
第三遍他看的是商税细则,邸报上列得很清楚,五档税率,从三十税一到三税一,每读一行,他的呼吸就沉一分。
此刻,他把邸报平摊在桌面上,手掌按在上面,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确认那张纸不会自己飞走。他的手指微微泛白,骨节凸出来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正堂里另外三个人也在沉默。
王世贞坐在他左手边的椅子上,一只手搁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攥着一把折扇。
扇子是合着的,他没有打开,也没有扇风,就那么攥着,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的脸色不太好,灯光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,嘴唇微微抿着,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。
陆鼎坐在他对面,身体微微往后靠着椅背,双手搭在肚子上,十指交叉。
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但若仔细看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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