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,眼睛往炕上的阿豆身上瞟。“听说阿豆……“女人没说完,是看着满栗的脸在斟酌措辞。
“她归了。“满栗说。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,像是听懂了。在这个坡上,“归“是一个所有人都懂的字。不是死。不是走。是归回。归回土地。归回树根。归回五月。归回所有来处。“那……后事?“
“不用办。“满栗说,“她不要那些。她要的已经拿到了。姓南的孩子接了。够了。“
女人又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是放下篮子,里面是几个热馍馍。“给你们带的。阿豆……阿豆以前总说你熬的粥好喝。“女人放下篮子就走了,脚步比来时快,像怕打扰什么。
满栗拎着篮子回到屋里。馍馍还是热的,麦香混着酵母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。她掰了一块,嚼着。很实在的面香。她有多久没吃过别人做的食物了?太久了。久到她几乎忘记了食物可以不只是粥。不只是一种喂给裂缝的工具。可以是给人吃的。给她自己吃的。
她嚼着馍馍,看着窗外的光线慢慢偏斜。傍晚六点。那个曾经让沈听的母亲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刻。那个让满栗自己数了无数次心跳的时刻。现在她没有数。是就那么坐着,嚼着馍馍,看着光线从炕上移到地面上,从地面上移到门槛上,从门槛上移到院子里,然后消失。
天黑了。她没有点灯。是坐在黑暗里,听着院子里的风声,听着裂缝深处偶尔传来的、极轻的吞咽声。那个饥饿之物还在“喝“。但不是饥渴的喝。是满足的、从容的、像品茶一样的喝。因为它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。后天也会。南芥会来。会带着他的蓝环。会带着他的两只手。会带着那根从她这里飞过去的第六根手指。会带着所有交接完成之后的新秩序。
夜里她睡着了。没有做梦。第一次没有做梦。不是因为累。是因为脑子里那些跑了五十八年的念头终于安静了。像一间住了太久的屋子终于空了,灰尘都落定了,只剩下墙壁本身的呼吸。
第二天清晨她醒得很早。不是被雨声吵醒的。是被一种陌生的、轻盈的感觉叫醒的。她坐起来,天还灰着。阿豆还在身边,身体已经彻底凉透了,但没有腐烂的气味。是一种干燥的、类似檀香的沉静气味。满栗伸手碰了碰阿豆的手背。硬的。但不是石头的硬。是木头的硬。像一段被风干的沉香。她明白阿豆最终会变成什么了。会变成坡上那十三株花椒树中的第十四株。会变成五月里多出来的一朵白花。会变成裂缝旁边那株蓝色幼苗的根系里多出来的一丝纤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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