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零三年。谷雨。
她开始忘事。
先是忘了桂花树该什么时候施肥。她在春分那天蹲在树根旁挖了个小坑,把肥料埋进去,埋到一半忽然停住,盯着自己沾泥的手指发愣。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吗?还是清明?她想不起来。最后她把土填上,拍了拍,对自己说“应该没错“。
然后是钥匙。有天早上出门倒垃圾,门在身后合上了。她站在走廊里,穿着拖鞋,手里拎着一袋厨余,口袋里没有钥匙。她拍遍了所有口袋,又检查了门垫底下,甚至去敲了对门邻居的门,邻居老头隔着猫眼看了她半天,才慢吞吞地开门。“小王啊,你忘带钥匙啦?“
她姓王。她差点要说“我不是小王“。但老头已经转身去翻抽屉找备用钥匙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楼道里新装的扶手,忽然不确定自己到底住几零几。脑子像被水泡过的纸,字迹模糊,一碰就碎。
最后是猫的名字。
那天傍晚她给猫倒粮,猫蹲在碗边等,尾巴尖一翘一翘。她喊了一声,嘴张开,那个叫了六年多的名字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了。她张着嘴,像一条搁浅的鱼。猫歪着头看她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茫然的脸。
“……咪?“
猫不耐烦地叫了一声,低头吃粮。她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猫粮袋子,指节发白。
不是老年痴呆,她后来去医院查过。医生说这是正常的衰老性记忆衰减,皮质醇水平偏高,建议少操心,多活动。她点点头,走出诊室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处方单,走到药房窗口又忘了自己要拿什么药。护士喊了三遍她的名字她才反应过来。
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她绕去了图书馆。不是去工作,期刊整理的工作两年前就交接了,她只是想闻闻那个味道。旧纸张在春末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的不是甜味了,是一种霉变的、沉闷的气息,像一间很久没人住的屋子。她在书架间走了一圈,手指划过书脊,灰尘沾在指尖上。走到第九排的时候她停住了。不是因为熟悉。是因为不认识了。那些书的排列顺序变了,标签换了颜色,她站了片刻,发现自己分不清哪本是《自然地理学报》,哪本是别的什么。
她转身走了。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,细密的,凉丝丝的,落在脸上像谁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。她没打伞,慢慢走回家。路上经过一个小学,放学时间,孩子们涌出来,吵吵嚷嚷的,家长举着伞在人群里捞自己的孩子。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她身边,撞了她一下,仰头说了声“对不起奶奶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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