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芽的发。发生的发。出发的发。
所有东西都在发。从裂缝里发出来。从骨头里发出来。从刀里发出来。从石头里发出来。从笔尖发出来。从猫的呼噜里发出来。从女人的眼泪里发出来。从南庄左臂的白线里发出来。从沈蘅眼睛的炭光里发出来。
发。
发了就挡不住了。
也不需要挡。
因为春天不是被盼来的。是被裂出来的。
像花。像芽。像种子。像所有被闷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条缝,挤出来,迎着光,抖一抖身上的土,站住了。
站住了就不想回去了。
不想回去了就好。
不想回去了就往前走。
往前走。
走到下一个裂缝。下一个需要裂开的人。下一个敢去看海的人。下一个敢在七十六年之后还说“在“的人。
走到我写不动为止。
走到笔没墨为止。
走到纸写完为止。
走到故事不需要文字也能自己往下走为止。
因为裂开了的东西有自己的生命力。不需要人推。不需要人拉。只需要人不挡路。不堵。不假装它不存在。
看着它。
让它裂。
让它发。
让它长。
让它变成它自己要变成的样子。
而我。
守着笔。
守着墨。
守着纸。
守着这最后一点人类的、笨拙的、但真诚的“在“。
在光里。
在风里。
在裂缝里。
在春天里。
在。
第二十四天。我走出院子。不是离开。是去镇上买墨。笔尖已经磨秃了。纸也剩不多了。我需要补给。需要把这条河道维护下去。
走到镇上的文具店,老板是个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在用报纸包一块墨锭。看见我进来,他抬了抬眼皮。
“又写呢?“他说。
“嗯。又写。“
“写什么?“
“写裂开的东西。“
老头停了手里的活。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两秒。“裂开的好。不裂开的东西是死的。石头不裂开,长不出苔藓。地不裂开,长不出庄稼。人不裂开,长不出心眼。你写吧。写完了给我看看。我也想看看裂开的东西长什么样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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