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地、稳定地流动。像一条埋在瓷胎里的河。
我铺开一张新的草纸。白色。薄。透光。我蘸墨。墨里没有珠子了。珠子不见了。被骨珠替换了。被外公留下了。被那个饥饿的东西吃掉了。砚池里只剩下普通的蓝墨。普通的。像所有普通的日子。
我写了一个字。
“瓷“。
瓷器的瓷。瓦字旁的瓷。
这个字写出来之后,纸没有透。墨没有洇。字浮在纸面上。像一层釉。像一层壳。像一层再也不会被时间磨掉的东西。我看着这个字。看着它和我左臂上的青瓷呼应着。看着它变成又一个留在这里的东西。又一个钉在这里的东西。又一个喂着的东西。
我放下笔。走到门槛边。端起那碗粥。热了。我喝了一口。烫的。咸的。甜的。南瓜的甜。小米的香。还有某种别的味道。金属的。瓷的。骨的。血的。所有味道混在一起。像我的人生。像所有喂着的人生。
我喝完了。碗底干干净净。我走到裂缝前。蹲下来。把碗搁在旁边。然后我把手伸进石缝。不是五指。是左手。青瓷的左臂。前臂没入石缝。直到肘。我没有感觉到疼。没有感觉到暖。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。瓷不感觉。瓷只流。
我抽回手。左臂上连石粉都没沾。光滑的。干净的。像从来没碰过任何东西。但我知道。刚刚又喂了一次。刚刚又有一部分我经过了我自己。流向了那个深处。流向了那个饥饿的。流向了那个需要被永远喂着才不会出来的东西。
我直起腰。看着院子。看着矮墙。看着裂缝。看着桌上的字。看着砚台里的墨。看着那条垂下来的线。线现在连着的不是纸。是我左臂的青瓷。像一根导管。像一根输血管。像一根永远不能拔掉的管子。
我坐下来。靠着矮墙。右手搁在膝上。左手垂在身侧。青瓷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我闭上了眼。不是听。不是等。不是裂。不是喂。是歇。是那种一口钟在被敲响之后、在余震结束之前、在下一个敲击到来之前的那种绝对的、安静的、什么都不做的歇。
风从坡上下来。吹过花椒树。吹过我的头发。吹过我青瓷的左臂。吹过整个院子。吹过所有“在“着的东西。
歌停了。网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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