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庄醒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晨光白得刺眼,从窗格里泼进来,把炕沿切成明暗两块。他眨了眨眼,左手指骨里那阵奇怪的刺痛已经退了,退成一种闷闷的、遥远的胀,像骨头里面塞了团棉花。
他侧过头。陆野还睡着,仰面躺着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粗重却不急促。那块老年斑安安稳稳地待在颧骨下方,棕色的,边缘不规则,像一滴溅在纸上的墨。一切都不对,又都对。昨夜那个清亮的、年轻的陆野像被晨光蒸发了,剩下的只有六十四岁的、正在腐烂的、拖着一条右腿的老头子。
南庄伸出右手,碰了碰陆野的腕骨。凉的。不是昨夜那种带着体温的凉,是早晨未回暖的、属于老年人的凉。他收回手,攥了攥拳。左手无名指动了一下,幅度极小,但确实动了。不是木的,是有知觉的。那种知觉不是疼,是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从深处爬上来的痒,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拱。
他没声张。撑着身子坐起来,膝盖照例锁了几秒才松开。他下炕,走到灶台前,蹲下去。这次蹲下去的时候,左膝没有发出那种嘎吱碾沙子的声响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用火石敲出火星,点着了灶膛里的引柴。
排骨汤还在锅里。他掀开锅盖,蒸汽扑上来,糊了他一脸。锅盖上那道刻痕还在。他看见了,但没再伸手去摸。他怕一摸,昨夜那些东西就真了。真了就意味着他疯了,或者陆野疯了,或者他们俩一起在往某个回不去的地方滑。
“南庄。“
身后传来陆野的声音,沙哑的,带着刚醒的浑浊。对了。这才是陆野的声音。
“嗯。“南庄没回头,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汤。
脚步声。拖着的,右腿先落地,骨盆歪一下,然后左腿跟上。陆野走到他身后,站住了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谁也没碰谁。
“几点了。“陆野问。
“不知道。早。“
“你额角。“
南庄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。那块淤青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,只剩一小片米黄色的痕迹,像旧纸上的一滴茶渍。“没事了。“
陆野没再说话。他绕过南庄,走到灶台另一边,从架上拿下两只碗。动作迟缓,但手是稳的。他把碗搁在灶台上,然后站在那儿,看着南庄舀汤。两个人之间那层薄冰又回来了。谁都不踩。
南庄盛了两碗汤,推一碗给陆野。陆野接过去,捧在手里,没喝,先吹了吹。热气在他面前氤氲,把他的脸模糊了一瞬。
“昨晚。“陆野开口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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